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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的春天,都在海棠深处(外一章)

2018-03-23 15:47:15 来源:大足网 作者:红线女 【

 1

  从去年的梦中醒来,看见去年的海棠,旧了。

  那些远远的鸟鸣,那些如雪的阳光,那些粉红的深红的大红的花儿们,都藏在西府海棠贴梗海棠垂丝海棠的名字后面,成了我记忆的一部分了。

  今年的春天于我,仿佛是没有春天的季节。

  我把自己放逐成一只断了线的风筝,一个人飘在去惜字阁村的路上。

  他们说那里有古佛寺,歇气岩,永昌古寨,姜家大院子,更有一个崭新的海棠园。

  我不知道那里的海棠到底是什么样儿的,更不知道昨夜那无端漫起的陌生梦境想要昭示什么。公路是新的,像蜿蜒的白飘带,高高低低地穿过空气,穿过我悄无声息的脚步声。

  2

  空气是寂静的,仿佛能听到时光在流逝。我走着,惜字阁在前面看着我。

  我像一个安静的句子,被卡在这条路上。我试着从去年的海棠出发,从一页页旧文章出发,从一个句子的村庄走到另一个句子的小镇。

  我希望我不是一颗孤单的灵魂,我希望那些逝去的远,就是我要走进的近,不是萨克斯,不是钢琴的乐音,只是一条无名的乡村公路,它带着我,指引着我。

  至少,我是安静的。我已备好了一颗静寂的心。脱离了尘世的喧嚣,放下了世间的愁怨。疾病,贫瘠,痛苦,挣扎,背叛,似乎都在踏上惜字阁的脚下,悄无声息了。也许。只有这样,我才有足够的底气再见海棠,不管它是花开,还是花谢。

  3

  它们是新的。它们有我不曾知道的名字——

  高原之火、粉红楼阁、大叶北美、亚当、丽莎、罗宾逊、时光秀、珠穆朗玛、紫色王子。初听它们的时候,我傻住了。好有诗意的名字,仿佛每一种名字就是一首诗,有思想,有形状,有色彩,有性别,有声音,有传说,更有故事和意味。

  我不得不惊叹这些培育新海棠的人,他们该有多么温暖多么有爱意,才能给它们这么美妙的命名啊。霎那间,我那小小的风筝,那断了的线,似乎又回到了我的手里,更回到我的心里。

  4

  那个叫亚当的海棠,那个叫高原之火的家伙,还有罗宾逊,珠穆朗玛,大叶北美,它们雄性十足的名字后面,却藏着粉红的,雪白的,深红的,暗红的花儿。

  那些花花儿,开得秀气,羞涩,娇艳欲滴,像刚过门的新媳妇儿,欲言又止,欲说还休地,把整个春天捋了一遍又一遍,惜字阁勃发的春情,龙岗山挡不住,濑溪河浇不透,宏声广场盛不下,大足的大街小巷更是被填满了。

  5

  我更喜欢叫珠穆朗玛海棠为合欢海棠。它的树干笔挺,叶子有点像李树叶,没有开花的花苞是粉红,那种深深的粉,像少妇脸上的胭脂,不用捏,更不用掐,就会滴下水来。

  盛开了的花像雪,像白衣翩翩的王子,干净,洒脱,风流倜傥。在这春光烂漫的时节里,除了合欢,你还能想到比这更爱做的事吗?

  6

  还是不能不说说亚当,这个神话里的神,如今却成了海棠树,在惜字阁里安身立命。我靠近他的时候,他魁梧的身体,充满了春天的力气。暗红的叶子,细细的,密密的,在春风里摇曳,在阳光下闪光。那深红的花儿,一朵,两朵,一片,三片,一束,八束,一堆,十堆,密密麻麻地堆砌着,挨挤着,仿佛生命里曾有过的那些疼痛,那些暗淡,那些压迫和冷落,都已经不见了。

  7

  只有盛开!

  只有生长!

  只有热爱,和温暖!

  昨夜的梦境只是昨夜的。我还有今天的路要走。

  旧海棠只是旧了,它和新海棠一样,有自己的灵魂,自己的绽放,自己的骄傲。

  如果风筝的线断了,去惜字阁看海棠吧。

  如果憔悴的心想死了,就去抱抱亚当海棠吧。

  如果相爱的人不能再爱了,那就去爱惜字阁的合欢海棠吧。

  所有的春天,都在海棠深处。在最真的爱里。



在海棠花开的梦里



  1

  你一定知道的,我想去找你。

  在烂漫的春天,海棠花开的梦里,我们突然就遇见了。

  那是在梦里有梦的夜晚,月亮和星星没有来,他们一定被风吹落了,或者被盛开的海棠花淹没了。

  2

  现在,我就在海棠的身边了。

  这些正在做梦的花儿们,正伸着懒腰,揉着惺忪的眼睛,不停地打着呵欠,飘飘摇摇,散发着迷人的香,在春光中美丽着,陶醉着。

  3

  瞧,那是西府海棠吧,在晋朝的时候生长在西府,所以就成了西府海棠了。现在,她成了树。春天来临的时候,她常常长满了椭圆的小叶子,还有满树满树的花。那些花像伞,每只伞下有四朵、五朵,甚至八朵小花。细长的花梗向前伸展,好像在呼喊。

  是的,她们一定是在呼喊。她们一定是知道了我在想你的心,她们一定了解了在众多没有星星和月光的夜晚,我曾整夜整夜做过的梦,而那些梦居然那么虚空,那么无助,像这铺天盖地的西府海棠,让整个春天凝噎。

  听吧,她们在喊你!

  她们努力地喊,以至于她们白净的脸,慢慢变得粉红,慢慢长出红霞。

  哦,那粉红粉红的霞,慢慢变成了胭脂,香喷喷的胭脂,即使春雨下过的早晨,那香,依然清烈。那呼喊,那么决绝,仿佛你不用听,也能听见。那呼喊,那么急切,仿佛要把她们半个月的花期,延得更长。

  4

  贴梗海棠最乖顺了。

  她们屈曲的枝条向四面八方延展,你搭着我,我挽着你,一丛一丛的,在濑溪河的边上,在宏声广场的中间,在大足的大街小巷里。

  有时,你不经意走过一户人家的门前,一抬头,从这家的窗台上,就有一株红色的贴梗海棠,扬起一张红红的小脸,甜甜地对着你笑。

  那样的笑脸,绝对可以驱走你一个冬天的寒气,那样的笑脸,鲜艳欲滴,仿佛潜藏在我们心里多年的梦想。想起来,蠢蠢欲动。再想起来,又落落大方。

  5

  贴梗海棠也没有你想像的那么乖顺。她才长出来的枝条平滑红润,老了的枝条黑褐色或紫褐色,而且长满了刺。知道了吧,她有刺。她会扎你。她的叶子有齿。她会咬你。

  可我知道她不会扎我,更不会咬我。在众多的海棠花里,我多么深爱贴梗海棠。我爱她柔顺的花姿,像小女儿一样紧紧贴在妈妈身边;爱她绯红的脸,鲜血一样绽放枝头;爱她的绯红,那是生命的颜色,不屈不挠,不管你爱不爱,那些红,都那么红。

  6

  那么多的红,在我眼里,都是我的。她们那么不同,又多么相似。她们纯洁而清新的模样,一切都因春天而鲜活着,她们的精华部分已经繁衍,火红的身子正在颤栗,如我们在梦里那些蓬勃的花事,沉浸在盛开之中,并从中长出,迷人的梦。

  7

  还有垂丝海棠,巨大的海棠,一簇堆在一簇的上面。这一簇有五朵,那一簇有七朵,还有的一簇就有九朵。

  她们有时如玫瑰的颜色,有时又像粉白的胭脂,一朵一朵,弯曲向下,向下,像天堂的影子,一直朝向大地的心脏。

  8

  其实,向下生长也没有什么不好。

  站在脚下的土地上,你能清醒地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大地的心跳,那么神秘,那么包容,仿佛在生活中被痛着的那些软弱之处,都变成了鲜美的海棠的汁液,汩汩地流向日子的另一面,流进一些千疮百孔的心。

  9

  不要怕被掉下去!

  真的,别怕!

  如果注定了只有三天的花期,那就三天吧;

  注定了我们只能向下,那就陷下去,再陷下去,和泥一起,变成泥,然后就此停下。找一块厚土,埋葬一切虚无,再找一块厚土,重新开始写作。

  写每个疼痛的时间,写我的爱,我的远愁,和近忧。

  10

  或许,我已经停下来了。

  现在我就在海棠花的中间了。

  我看见了所有的海棠花都在静悄悄地开,静悄悄地落;我看见了所有看花的人都在谈笑风生,都在手舞足蹈。

  可你还在远处,在我看不见的地方。只有你在梦里微笑的样子,像海棠花,在风中飘,在枝上摇,在我心头荡漾。

  11

  好吧,就把我安顿在这里吧。

  请允许我在这里生,也允许我在这里死。

  我只要一抷海棠泥,一身海棠。

  足矣。红线女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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